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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青:《那条消失了的上岸街》
【来源:鹿城区政协】 【 】 【2020年06月02日】

  编者按:为了系统地展现鹿城丰富的街巷文化内涵、深厚的历史积淀和向善向上的人文精神,鹿城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编纂《鹿城街巷记忆》,通过作者在街巷中的亲身经历,或讲述街巷和家族的变迁,或讲述难忘的旧事轶闻,多层次、多角度地展现鹿城老街巷的物华风貌、建筑样态、民风民俗、名人轶闻,真实地刻画和还原了鹿城每条街巷的本来样貌,生动地反映了鹿城的历史沿革与时代变迁。

那条消失了的上岸街

阿青

  说起上岸街,好多的人不晓得,尤其后生的一代。旧时温州城不大,上岸街就在城外的边上,老辈的人就称东门外。因是城外,北端又靠在江的边上,故名上岸街,这名取得恰如好处,远比现今什么“广场”,什么“府”好听多了。

  上岸街从安澜亭码头始一直到康乐坊口,街因沿海坛山麓而蜿蜒,显得十分悠长。过去顶多也只是些板车什么的从街上走过,路虽不宽倒也见得空旷。沿街两旁除民居外,不少的是店铺,也有单位,自南头起先后有东风医院(今中西医结合医院)、机关二幼、海疆幼儿园、高殿小学、东方红旅社、东风中药店、港务局客运站等单位,店铺就更多了,称得上是温州百工一条街,打铁、裁缝、理发、串蓑衣、画花鼓桶、刻字、打石等,可谓应有尽有。

  印象中,这街上打铁铺最多,那时读书放学时,常在铁铺门口看热闹,“叮叮当当”的打铁声,像磁石一样吸引我们。都说世上三样苦:打铁、撑船、磨豆腐,打铁居了首位。当通红的炉火映在一张黑黝黝的脸上时,让人看出了一种坚毅和力度。打铁有单人打,双人打或是三人打,起落有序,每个动作都很协调,有节奏感,力量都落在了点上。师傅者一般皆拿小锤,掌握火候,敲敲打打,而徒弟们就抡大锤,一下一下地迸发出全身的力气,赤膊着的那肉,也就一块块地凸显出来,硬如铁砣。一块燃烧着的通红透明的铁,在“叮叮当当”的声中,逐步变化着,或是一把刀,一把锄头,一枚螺钉呈现出来后,要放到水中冷却,通红的物事一碰到水,“嗞”的一声猛响,涌出了团团白烟,瞬间那黑洞洞的铁铺也就云里雾里了。那时节,我们最爱看的就是这一幕。

上岸街口(20 世纪 90 年代初) 杨保民 摄

  街上有画花鼓桶者,是我熟悉的一老人,曾为我画过几幅花鸟的斗方,只是画在粗劣的白纸上。那时宣纸少见且贵,可惜在搬家时遗失了。老人挺好,很儒雅,像个读书先生,原是一工厂的退休老师傅,退了后又操起传家的老手艺。他家的那家店铺很窄,花鼓桶都搬到街上画,这边光线好,使用起来也方便。在桶上作画时,四边总是围了几多的人,皆一声不吭地看着。他画山水、花鸟很在行,几笔下去就是一幅很耐看的画。花鼓桶是温州嫁妆家生中最具特色的东西,其状如花鼓,不仅实用也美观,可作凳坐,可盛放东西,亦可欣赏。那时谁家女儿出嫁,一准要请圆木老司做对花鼓桶,然后再请画花鼓桶的画上自己喜欢的画,所谓的画花鼓桶者,即是油漆老师,不仅要会油漆,而且会画上几笔,诸如桌椅凳橱柜什么的,过去的人家都要求在其上画点什么,以图个吉利。人家想画什么,就得画什么,你若是没个几斤几两,怕是做不了油漆老司。

  街中段的地宕,还开有一家打石的店,民间称“打粗石”。也就是在青石板上刻墓志铭,或将石头打琢成石磨、石捣臼、石栏杆、石狮子什么的。打石者是这屋的主人,好像是父子俩,整日守着自家的店面,啄木鸟似的握着铁锤铁凿“叮叮当当”响个不停。那时节做小孩也寂寞,不像如今小孩生活那么丰富多彩,凡是有点儿稀奇的,也总爱看个明白。可就是这店的老者,总是挥着那双粗粝的大手驱赶我们不让看,为的是怕飞溅出来的石头碎片伤了我们。上岸街蛮长,店铺也蛮多,看点自然挺多,如南向街口刻章的,做鱼钩的,北向串蓑衣、棕床的,卖缸卖碗的,剃头的等等, 其里头总有许多的动作、过程,或是内容,会教我们情不自禁地脚步停下许久。

  除了街上这些做手艺的个体店铺外,街上也有不少公家或集体的单位, 因而故事也多。街拐角有家日用小商店,面头堆满了东西,局促空间中还塞进两三个营业员,平日里悠闲,他们聊天、打盹、看街上行人等,诸如此类,很是轻松。我读小学一年级时,父亲曾在此为我购买过铅笔、蜡笔、橡皮擦等,于是对这店,我有很深的印象。就在店的斜对面,靠旧城门处有一座三层的屋,那屋好像是一家皮革厂的门市部,整天冷静静的。忽一天, 闹了“鬼”,据说四人打扑克时居然伸出五双手,或许是醉眼朦胧,或是灯影什么的,顿时成了小城一则爆炸性的新闻,谁也不是亲历者,却传得沸沸扬扬。那几天我路过时,常见有一小团一小团的人都在低声聊这话题。我模糊地记得后来不久,这家日用小商店居然搬到那座“闹鬼”的屋,那屋原先的单门被敞开成了店铺,整夜灯火通亮,且改名叫了“日夜商店”。从此后再也没有听说有什么“鬼”的故事,倒是方便了小城的百姓,买点日用品什么的,即是三更半夜都可以买得到。

上岸街旧影(1992 年) 孙守庄 摄

  街上的北端,是靠瓯江的安澜亭码头,也是这街上最拥堵、最闹热的地宕。温州那时不通火车、飞机,出外唯一的通道是走水路到沪上。从上海来的“民主”号、“工农兵”号或“繁新”“繁荣”号等大客轮大多都歇在此处。船到时,除了匆匆的旅客外,皆是板车、三轮车在抢生意,真正是挤得水泄不通。“文革”那回,严厉打击“投机倒把分子”,凡是来往的顾客都要被搜身查行李,那情景跟影视片里日本小鬼子搜身如出一辙。担任搜身者的不是公安部门(那时公检法部门全被破坏了),而是一个叫“群专”的造反派机构。这些人戴着红袖套,屁股上别着驳壳枪,都是武凶凶的样子。那时外出者买票难,都是整天整宿地在客运站售票处排队,为怕别人插队,便有人站出来,用圆珠笔在排队各人的手心上写上顺序号, 有人方便出恭后,也不敢去洗手,怕把顺序号褪了去。

  上岸街上位于最高处的单位,叫高殿小学,“文革”时改叫了前哨小学。学校门口是高高的青石阶,从街上走到校门口,有几十级台阶,让人爬得气喘吁吁。除了台阶是旧的外,学校几乎是新筑的,齐刷刷的二层青砖屋,开了教室的窗一望,街面上的屋全都在脚下了。而原先的校舍肯定是座破殿,被1963年12月的一场大火毁掉了。那年,我还是个四五岁的小孩,家就住在附近,依稀记得那天抽水的马达声响了一整夜,第二天到高殿附近看时,地上水湿一片,都是焦黑的木头和瓦砾。那天,一个叫赵尔春的海军战士,在冲进学校抢救物资时,不幸被房顶掉落的建筑构件砸倒,头负重伤,经抢救无效光荣牺牲。后来被国防部追授为“爱民模范”,并命名其生前所在班为“赵尔春班”,至今海坛山上还有其雕塑,年年有人来祭扫。凡是五六十开外的人,都能记得住这件旧事,这也算是上岸街上最有影响、最为光荣的一件事了。

  上岸街是挨着旧时城墙下而形成的一条南北向蜿蜒小街,街的东向就是护城河,对于那条河的记忆,尤其上岸街的那一段,我是很清晰的。读小学时,我有一个十分要好的同学就住在靠河的这厢。他家二楼的阳台下就是那条护城河。他家宽敞,而且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姨,她不仅给我们糖果吃,还常常为我们辅导课文,洗手剪指甲什么的,每天放学后,我们几个小伙伴都喜欢到他家写作业。孩提时好玩,写完了作业就蹲在他家后门的石埠头上玩,折只小纸船让它随水流漂向远处,或折只纸燕子让它去追逐着翩翩而过的蜻蜓。那时节的小河上很清亮,天上飞过的云朵,水上也能映得见,只是常被游动着的小鱼所搅乱。河很窄,两厢都是高低错落着的屋,都是水埠头,很是美丽,有点像威尼斯。河上小船频繁而过,满载着瓜果蔬菜或满载着日用商品的,偶尔也能见吹吹打打运送新娘出嫁的船。其时的水路能通向小城的每个角落,水运自是十分的便当。

  若说这街上的旧建筑,也是颇具几分特色。就说那些卸木板的旧式店铺,装饰也很讲究,或凹进去做个廊,或凸出来做个檐,那装饰用的板条,都车成各式的形状,诸如花瓶似的等等。这街上的中西合璧的建筑也有好几座,尤其是门台,做得极为精美,用灰塑堆了花卉与动物,也有用水磨石英的,虽简朴,但透着大气和时尚。这些屋大多是作为附近驻守的海军家属宿舍,也有做幼儿园的,比如海疆幼儿园,就是专门为海军子女所办的。由于上岸街靠山临河,街上有进深的,属于精致的屋几乎没有,但这条蜿蜒着的小街,还是挺有生活味,挺有特色的。

  现今的上岸街已消逝得无踪影了,连那条护城河也被填掉做了马路,街名也自然不见了。作为一条曾经有过活态的长街,总会留在那一代生活在此或是与其熟知人的记忆里而久久不会褪去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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