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潘一钢:《半个世纪前的永东路》
【来源:鹿城区政协】 【 】 【2020年06月29日】

编者按:为了系统地展现鹿城丰富的街巷文化内涵、深厚的历史积淀和向善向上的人文精神,鹿城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编纂《鹿城街巷记忆》,通过作者在街巷中的亲身经历,或讲述街巷和家族的变迁,或讲述难忘的旧事轶闻,多层次、多角度地展现鹿城老街巷的物华风貌、建筑样态、民风民俗、名人轶闻,真实地刻画和还原了鹿城每条街巷的本来样貌,生动地反映了鹿城的历史沿革与时代变迁。


半个世纪前的永东路

潘一钢

  现今的永东路,形成于清晚期,先前只是旧城镇海门外护城河东岸的一爿田地,四处空落落的,一抬头,便能觑见波光滟滟的瓯江。1877年所绘制的一张地图上,就是这般的模样。后来稀稀落落有了些屋,且渐渐地连成了一条长长的街,从东边的涨潮头,一直延伸到南边的花柳塘口。那时江西来温州贩卖瓷器的人多,做其他生意的人也多,为方便出门在外的乡亲,就在此处建造了一座会馆。或许它是街上最早造的屋,或许它是街上造的最具特色的屋,便很自然地成了这一带的标识,慢慢地,人们顺理成章地将这一带地宕俗称为江西客栈,为图省略,就叫成了江西栈。1925年由黄骋珍绘制的石印彩色地图上,开始标上了这地名。也不知什么原因,后来改叫永东路了,后来两个地名又重复使用。但老城区内那些上了年纪的人,都习惯叫作江西栈,人们喜欢这样说,这里头有一种老情怀,还有一种对地名具象的感觉。

  过去我常走这条路去上班,那时家在东门外,而单位则在如今的黎明路一带,去时有两条路可选择,一条就是江西栈,另一条是靠旧动物园边上的苍蝇牢,中间隔着一条护城河。前者路上人多热闹,一路可看的视点多,而后者因是一长溜的动物园围墙隔着,显得清静单调。我是看心情而选择路的,诸如烦恼、郁闷时就选择苍蝇牢这条清静的小路走,尤其是夜晚,几无人影,倒能醒脑,不管怎么说,那时来回最多的还是江西栈。

  其实四五岁光景时,外婆就多次带我去过江西栈。记忆里,她有一好友居在此处,我称她香港阿婆,她的个子略微矮胖,戴一副圆圆的眼镜,很慈祥的模样。记得有一回,她从一个铁皮盒里掏出几块从香港寄过来的饼干给我吃,可能是放置过久,走了原味,变得松软了,那味至今还忘不了,怪怪的。不过在当时,饼干是稀罕的零食呀。印象里她家有石头垒就的矮墙,墙头坛坛罐罐上都是花草,是那些不用打理,比较容易生长的植物。小小院落里头摆的就不一样了,那是各式的鲜花,颇讲究,常见她用小小的水壶去喷洒。我和外婆去时,她就搬了几张竹椅放在外头,我们除了能晒暖暖的日头外,还能闻到花香,听到鸟语。她家门台外就是江西栈路面,迎头还有一棵硕大的女贞,嵌在一大户人家墙上,苍翠一片,遮了半个天空。真的是好美的环境呀。

  我7岁那年,父亲也带着我跑了好几趟江西栈,为的是让我进这里的一所学校,若按当时户口分配的地段的话,我要读的学校是家门口的民办小学,而江西栈这所小学是一所公办的学堂,叫永东路小学,后来到“文革”时期,还多了一个部队的番号,被编为温州市红小兵师七团,不知是27营或28营,我记不清了。父母是一介草民,再说过去办事也规矩,虽然做了种种的努力,但还是进不了这个公办的学堂,后来我上班每每经过这里时,总要抬头去瞄上几眼,学校那个门口一直不变,还是过去时的旧模样。

  那时,我还不晓得这学堂的来龙去脉,只是晓得这学堂历史很悠久了,旧称东南小学,算得上是民国时温州旧城外一座名校。有回小学同学聚会,我问一位居于此的老同学,江西会馆究竟在何处?他是活字典,呵呵一笑,说道:“就是永东路小学呀。”他还告诉我,这里很早就改建成了学堂,但旧时的痕迹还是能见到一些的。少年时,他常在这里玩耍,留给他印象最深的,是这学堂的西头,曾有一长溜十几个砖砌的单灶孔,听老人们说,这是提供给来温歇脚或经商的同乡人煮饭之用,且备有铁锅、柴火与饮用水,只要自带米或面即可。里头据说还有客房,供乡人借宿。这些虽为简单之举,却释放出了暖暖的乡情亲情,教人感动。如今何处何人能做得到?

江西旅温同乡会在永东路江西会馆(现永东路小学)留影(1943 年) 网络照片

  这街上还有一处地宕,为很多人所不知,老人们都叫它广东会馆,是不是该会馆,尚无资料可佐证。早些年,我上班经过这里时,还能见到这一溜五间青砖的屋。记得这屋的形制为民国风格,且有楼层,造的是有些讲究,沿街还用砖墙围成了一个小小的院子。夏天时节,我路过这里时,常常见到墙内的藤蔓或是花朵儿会悄悄地爬到墙外,引来了蜻蜓什么的在翩翩。居住这里头的有一人,留给我印象颇深刻,个子矮小,双手干瘦,还有一张黝黑的脸,很地道广东人的样子。此人常在华盖山工农兵塑像下出现,偷偷摸摸地去兜售一些比豆腐干块稍大的照片,那上面有电影明星玉照,诸如王丹凤、赵丹、黄宗英、白杨、王心刚、孙道临或演刘三姐的黄婉秋等等,另一面则是那明星所演电影里的主题曲,对于这些小照片,人们还是很喜欢的,我就见过一同学家的桌子上的玻璃底下,压满了这些照片,也有的则放在钱包透明的夹层上供自个儿欣赏。那个年代这些“毒草”的东西,是几缕长在沙漠上的绿色植物,格外惹眼,格外清新,但是不容存在的,也不知晓他从哪儿贩到了这些,然后又把它推销了出去,此乃真本事也。

  过去,江西栈是一条南北向的长街,长约一公里余。这街的北向狭窄,错落着不少低矮的屋,米行、渔行、裁缝店、点心店、水果店、糖杂店等,最狭窄处仅隔二三米,尤其早晚上下班时,这里人头攒动,水泄不通。进入街的中段后,街面略显宽敞,屋也逐渐讲究起来,记得有一座屋,有着高高的外墙,高高的石阶,门台则设计为巴洛克式,那扇铁皮包着的门似乎长年都关着,也似乎关着许多的秘密。但这里头我曾进去过一次,那时小学一女同学曾居于此,那回是放学后到她家参加小组学习。一进去,里头有一宽敞的院子,阳光斜斜地进来,映了满地暖黄一片,院子中央摆放了好多花木,正盛开着,煞是好看。屋因是西式的,分为上下两层,楼上有长廓。开了后门,还有一石条垒就的水埠头,眼前就是流淌着的护城河, 再抬头一觑,便是翠绿的华盖山。我那同学的父亲,好像是部队里的一个什么官,旧时节,比较好的房子基本上都供给部队。那同学只读了一学期,后来不知是转校了或是随父调走了,杳无音讯,以至于小学同学聚会时,好多人还能记得起她的名字来。我那活字典的同学告诉我,这屋的真正主人,名叫沈源丰,是靠开油房发了财的,称得上是东门外的大佬。离这屋不远的地宕,还有一座洋房,门台也是巴洛克式的,后来成了东风公社(那时街道办事处叫公社)办公的用地,据说也是沈家的产业。

永东路玻璃厂旧址 维 嘉 摄

  江西栈的南向,路面比之北向显得宽阔了些。这里曾有过三家工厂,也是当时温州城内鼎鼎有名的单位,一是玻璃厂,二是冰条厂,三是豆腐社。我记得那时玻璃厂的大门窄窄的,不像工厂,倒有点像弄堂口。从里头拉出来的产品,都是些瓶子一类的东西,我见过最多的是那种装罐头用的圆口玻璃瓶,四边被捆扎了一层又一层稻草绳,虽说包装粗陋,却也起着一种很好的保护作用。前些年我经过这里时,还能看到用泥灰堆塑起来的“公私合营温州玻璃厂”几个硕大的字,现已找不到了。冰条厂是这街上人气最热闹的地方,尤其到了夏天,这里几乎是人山人海,小贩们在这里排成长队,等候冰条、冰淇淋、冰砖的批发,那会儿谁家也没有制冷设备, 唯有这里有,独家经销,生意爆裂了。所生产的“鹅牌”系列产品,可谓名闻遐迩,那时有三分钱一条的绿豆、红豆冰棒,五分钱一条的牛奶冰棒, 很受人青睐,一个夏天小城里头有几多人在吃,谁也估算不出来。那些肩上挂着木箱的小贩,穿街走巷,一边用短短的木条敲击着,发出“咚咚咚” 的响声,一边吆喊着:“买冰条,三分五分!”那种小城的旧记忆,那种大众的价格与大众的味道,早已经从我们的眼前消失了。如果说起这街上的豆腐社,或许晓得的人更少。厂的地址就在冰条厂附近,皆是低矮的棚屋,进到里头去需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廊道,白天也黑咕隆咚的,一到了车间里来,却又一下子成了白茫茫一片,水蒸气在四处弥漫,还飘来了阵阵的豆花香。要在“云里雾里”片刻后,方能见到朦胧的人影。先前租住我家一个叫金兰的青田人,就在这社里工作,有回过年,外面买不到豆腐干,父母就叫我去找金兰姨,那是我第一次走进这厂子里面,所看到这一情景,让我记忆十分深刻。这豆腐社虽小,却供应着那时全市各个菜场,为买他们的豆制品,还得早早起来排老长的队呢。

  我那个活字典的小学同学,他家世代就住在这街上,还开了个小小的水果铺,生意还是蛮不错的。因是老店,又处在街面上,人们在茶余饭后,都喜欢到这里坐坐,泡杯茶或摇着扇,天南海北、家长里短地海聊,也给他增添了好多的知识以及他未曾经历的旧事。对这条街的旧事他的确是了如指掌。他说起以往的旧事来,也是充满了一种留恋之情。他说,与他家相邻的一个院子,先前养过马,这马并非用来坐骑的,而是挤马奶,据说马奶营养,滋阴补阳,尤其是上火了,喝了能立竿见影。那会儿这也是一个很好的行当。就我们这一代人来说,对于这行当的记忆是十分清晰的。过去在街上,常见到这情景:牵马者头戴草帽,肩挂一条雪白的毛巾,一手牵马,一手提着扫帚畚斗(这是扫马粪便用的,可见这行当的行规十分规范),也不用去吆喝兜生意,就慢悠悠地一路过来。遇上有人招呼的,便将马拴在一旁的树上,掏出口袋里用手绢包着的木杯子,然后弯下腰,用毛巾擦了擦马的乳头,一挤两挤,杯就满了。有次不知什么原因,我喝上了几回,觉得马奶的味儿淡淡的,没有牛奶那么浓郁,好喝。不管怎样,这行当的生意还是不错的,常见好多人跟他们预约。现今在老城区内,偶尔也能见到呢。他家相邻的人家不仅养马,还养牛,而且是三四份人家一起养,整个院落里堆满了草料,一闻,便教人有一种乡村的味儿。养牛也是为了挤奶,而这挤奶不用上街去的,自有人前来收购,那人会骑着叮当响的自行车,后面挂着两只铅桶,在此挤了奶后,就送到乳品厂,做成了“擒鹰牌”炼乳。我同学说,江西栈对于现今的温州城来说,是一块很中心的地段,但几十年前的这里,却还是近乡郊之处,过去他家屋的后头,有着很空旷的荒地,他父亲是个手脚勤快的人,便在此分季节种了些蔬菜瓜果,除了满足自家吃以外,还送给邻居与亲戚。那时他们家也养鸡养鸭,满地皆是,以往这种都市里的乡村生活,无疑很充实,很有一种诗意的味道。

  百余年的江西栈历经拆迁,到如今只剩下半爿街面了,原有的韵味渐行渐远,慢慢地在消失,是的,街上不再有往日的繁华与热闹,也不再有往日淡淡乡村的味儿,作为过去旧城里头一条南北向的大通道,而今却成了冷清的角落地,谁也奈何不了。世事沧桑,于物于人皆如此罢了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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